蘋果論壇的邀稿
2015年9月18日 星期五
霧海上的獨行者 學習德國承擔的勇氣
最近德國因難民問題,舉國震盪,各種言論眾聲喧嘩。從媒體上,看到慕尼黑和多特蒙德等城市,自動前往車站歡迎難民與幫忙的身影,真心感動。有句話說得真好,「把餅做大是實力,分餅是同理心」。常常被稱為冷漠的德國,今日所展現的溫暖,的確讓人訝異與驚豔。
回顧歷史,德國早已是不斷接收難民的國度。戰敗後的德國,首先迎回的就是高達1300餘萬,由東歐各國被遣返的德國自家的難民潮,他們被迫放棄自身財產,身無分文地返抵德國,被重新安置在陌生之地,飽受自身國度人民的輕視與排斥,如我的婆婆就是從立陶宛被迫回到德國魯爾區的難民,她的童年記憶就有那火車載運的悲苦歷程。
當德國努力掙扎從滿目瘡痍的廢墟中站起,也接納了大量的移民與勞工,如土耳其、葡萄牙、義大利、波蘭…….紛紛投入就業市場,才能成就德國今日的工業成就。越戰後,昔日西德也接納了許多南越難民,我的友人溫妮就是舉家以黃金買船位逃難的越南華人,有幸在汪洋大海中得救,家族人員被分發到德國和美、加各地收容,往後幾年輾轉得到消息,陸續申請團聚。過往的東德政權,也迎來了許多北越的兄弟姐妹們,兩德統一後越南華人成為德國華人的最大族群,如今當然也活躍在德國各行各業。1990年代昔日南斯拉夫解體,內戰煙硝四起,友人菲立普也從當時的國中半年交換生,瞬間變成無國度的難民,幸得接待家庭的爸爸代為收養,得以在德國安穩的生活與成長。
細屬舉世的戰亂紛擾,難民收容與人道庇護,德國總是接納頗多的數量。好事者若說是,基於納粹的原罪,戰敗的贖罪,需要低廉勞工,民族的自尊與優越感….等等憋腳理由,但難民的收容與人道安置,德國至今總是默默的承擔起許多天外飛來的責任,沒有逃避與嫌棄,這點胸襟各國做得到嗎?
及至上週總理老媽大開歡迎難民之門,數日間湧入數萬難民人潮,難民數量恐暴漲至百萬人,在無力承擔下,重啟邊界控管,開始查起護照和旅行證件。但這些已經進入德國的難民,如同兩德統一後的團結稅,東歐難民的接納,歐債與希臘危機的支持……等,我想,人民不是沒有怨言。許多仇恨的言論,極右派攻擊難民營的事件,每逢週一某些城市的 Pegida示威遊行,德國接納難民之路並非就此一帆風順,總是跌跌撞撞、紛擾不休。
或許正如德國浪漫派畫家卡斯帕(Caspar David Friedrich)所描繪的《霧海上的旅人》(Der Wanderer über dem Nebelmeer)一景,剛毅的身影獨自站立懸崖邊,面對霧中波浪依然挺立直視前方,迎向挑戰的態度。書寫梅克爾傳記《猶豫藝術家》中有句話:「恐懼對靈魂而言,就像泡澡對身體一樣,都有益健康。」對接納難民的恐懼,對難民融入德國社會的恐懼,每個人都有,但又不能拒絕幫助難民。
人心隔肚皮,怎知是好人還是壞人呢?我那18歲的德國學生米雪兒就說,又不能把人心剖開來檢視,能幫就幫,難民那麼可憐,當然要幫助他們。是呀,為人父母生育或是領養小孩時,是樂觀的充滿希望與期待,還是悲觀以對呢?我想,許多父母親都是戰戰兢兢、緊張興奮的,承擔育兒之大任吧!孩子是討債鬼還是報恩的,豈能初始得知。孩子的個性與碰撞,豈能讓我們輕易掌控。育兒之路,沒有養育「過程」的努力,怎會有成長「結果」的喜樂。惟有努力於陪伴,過程走得好,良善的結果自然迎來。所以該努力的是,兢兢業業、莫忘初衷的過程。至於結果,只好先容許期待,暫緩擔憂了。
值此世界面臨戰亂、烽火、疫病、恐怖主義蔓延的時代,難民都已迎入德國各處,與其仇恨與詛咒,許多德國人選擇面對與接受,進而幫助難民,我相信獲得感謝而讓難民投入的力量,遠比拒絕與仇恨的殺傷力,更為裨益德國。身為外來者,少數族群之一,我選擇相信德國,信任德國的勇氣與承擔,一起學習德國承擔人道關懷的勇氣。
2015年8月26日 星期三
小黑羊
看到這影片,想到曾經受困酗酒問題,家族中的那頭黑羊鄔西女士。最近在她臉書上,看到她不斷放些雞鴨繁衍的小寶貝玉照,心裡著實放心不少,滿心的祝福,期待她在異鄉,依然活力十足,充滿幹勁努力生活。
曾經,鄔西因為酗酒上癮,三年內三進三出戒酒中心,酗酒所衍生的酒駕、工作不保、生活雜亂、婚姻失和、憂鬱情緒等等問題,讓我頗為退卻。對她,最初是不喜其掩飾的說詞,某些小磨擦的問題與心結,讓我對她常常冷眼旁觀,心境逐漸冷漠。
前年,在她感情跌跌撞撞無數男友與前夫之後,因網路交友,而結識遠在挪威的德裔男友。經過短暫交往,去年二月隻身前往挪威,學語言、找工作,重新開啟另一國度的新生活。我只有短暫見過這位挪威男友一面,無法討論該男友人品的好壞。但見他願意千里迢迢,開車來返挪威與德國之間,只為了幫鄔西搬往挪威,這份心意也夠感人了。
鄔西離家之前,我曾問過她媽媽:「放心嗎?異國的新生活該如何展開呢!假如,又是舊事重演,一切回復到惡性循環的老樣子呢!該怎麼辦?」結果,鄔西媽媽只是聳一聳肩,瀟灑的說:「那就回家吧!」。
是呀!就回家吧!老家還在德國這裡,鄔西爸媽都還健康,心靈上歸屬的老家與家人依然安在,隨時可以庇護鄔西給予最溫暖的關懷。鄔西父母放手讓她闖蕩天涯的放心,如同我爸媽放手讓我在德國生活,爸媽的牽掛都是一樣的,都是掛著、念著,只要孩子們過得安穩,父母們就放心了。
每一個嚮往遨翔天際的風箏,獨自遠征異鄉,勇於改寫自己的生命故事,還能保有親情的絲絲牽繫,都是幸運又幸福的遊子呢!
現在的我,總會熱情又大聲的祝福鄔西,我們愛妳!
freiwillige
在德國,對人權的保障,非常強調個人的自由意志,相信與確保「自願的」(freiwillige)的重要性。個人的上癮問題,如戒毒、戒酒的戒癮治療,若非是本人親口承諾,自願的簽名認證,戒癮的治療是不能展開的。
如成年人的酗酒,出現嚴重的酒醉行為,叫來救護車送進醫院掛急診,處理完醫療行為後。若病人酒醒恢復神智後,戒酒問題若非他本人的意願,醫院是無法強制留人的。當然,戒毒也是一樣,家屬對於家人的毒癮問題,或許必須文攻武嚇到該位家人「自願」接受戒癮治療。不然,即使是自己的爸媽強制送醫,醫院也無法強制留人,甚至進行其他戒癮療程的。(這點對個人權益freiwillige的保障,應該跟台灣有很大的不同吧!)
我曾就「freiwillige」詢問任職精神病院的友人,她不但證實,還說即使是精神病院,每天都有輪值的法官一定到訪,判斷每日監禁與獲得自由的病人們的自主意識,是否醫生處置得當,正確與否。院內怕有限制自由侵犯到人權的疑慮,除非特殊狀況,院內病床的二邊圍欄,都是不可拉高的。即使病患翻身會跌下床,醫生和護士也不能拉高病床的圍欄。除了兒童醫院之外,一般醫院也一樣,護士不會拉高個人病床的二邊圍欄,唯恐招致限制人身自由的疑慮。
若是未成年人的毒癮與藥癮問題,這對德國教育界與社工界來說,更是棘手。就連爸媽帶著青少年前往戒毒,若是醫生一問,青少年回答是「被爸媽帶來的」,而不是他/她主動與自願要來戒毒,醫院也只能揮揮手,送他/她回家,無法留人。聽起來匪夷所思吧!其重要的捍衛精神,就是個人的自由意志,相信個人的心靈自主權。
就說我們社工輔導人員,接到各家庭的求助問題,擬了半年的輔助計畫後,還一定要在青少年局內,在青少年局公務員和輔導個案的對象、爸媽都在場時,當場獲得口頭上的承諾與親筆簽名畫押,接受輔助計畫。不然,社工人員是無權提供協助,或跨過父母直接連絡學校老師,並做家訪探視孩子的,更別說是曝光輔導個案的個人資料,現諸媒體報章雜誌了。
連我陪伴輔導個案做過動症的診斷,該院所也是先詢問我們接受檢查的自願與否,還對我們保證會保護個案的隱私,一切不會對外公布,並要我們陪同者都要簽名保密畫押。我曾好奇詢問德國輔導師,許多青少年的輔導案例都保存在哪裡呢?青少年局?!她回答,才不會呢,過幾年就檔案銷毀了,要保護個案的隱私呀!
不問不知道,原來為了確保個人的Feiwillige,在德國戒癮的治療問題,沒你想像中簡單吧!
2015年7月30日 星期四
不捨
今天我們不談對錯,不談違法與否。
我們把高度拉高到「人」與「群體」,只說「對待」吧!
我們把高度拉高到「人」與「群體」,只說「對待」吧!
經過軍權威權集權統治過的德國,經過納粹之惡的德國,
正因瞭解了人的尊嚴與價值是如此的可貴。
所以,德國力行尊重每一個生命與每一個微小的意見。
正因瞭解了人的尊嚴與價值是如此的可貴。
所以,德國力行尊重每一個生命與每一個微小的意見。
電視上只是讓尋求庇護的小女孩哭泣了,天使老媽就有冷酷殘忍的輿論指責。
我兒子班上與數學老師的爭執,學校花了二個月的時間,進行數次班上的開放討論,校長與輔導師無介入對錯的價值判斷,只是不斷的傾聽與討論。
青少年的任一個案,很少很少很少提告與上法庭,總是一再給予各種機會,由青少年觀護單位轉介社福輔導機構,加強協助與輔導。我沒聽過德國教育部告學生的。
即使是精神病院,每天都有輪值的法官一定到訪,判斷每日監禁與獲得自由的病人們的自主意識,是否醫生處置得當正確與否。院內怕有限制自由侵犯到人權的疑慮,除非特殊狀況,院內病床的二邊圍欄,都是不可拉高的。即使病患翻身會跌下床,醫生和護士也不能拉高病床的圍欄。
德航機師的自殺飛行,科隆大教堂內的追思儀式,燭光絕對是包含受苦機師在內,是「我們」整體社會的苦痛。媒體也極為克制與自律,主動避免媒體追殺與汙名化個人與家庭的痛苦。
慈悲與傾聽,給予各種機會與幫助,尊重每個人的聲音與想法,嚴禁限制個人自由與尊重人權的支微細節,德國的種種努力與各種的對待,其姿態總會讓我感動與驚訝。
而台灣呢? 面對史觀,夠誠實嗎?面對教育,夠虛心嗎?面對政治,夠謙卑嗎?面對生命,夠尊敬嗎?面對生命的流逝,夠尊重嗎?面對年輕生命為反課綱所付出的代價與選擇,我們的對待難道不能多些反省嗎? 我們的對待難道不能更溫暖些嗎?
今天,真的很沉痛與不捨~~~
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
廢墟
廢墟告訴我們,為了世間權力的虛幻報酬而放棄心靈的安寧 ,是多麼愚蠢的事。觀看著古老的石塊,我們對於自己的成 就或者缺乏成就所感到的焦慮,就會降低。
廢墟要求我們放下我們的鑽營,以及我們對於完美和滿足的 想像。廢墟提醒我們,時間不可抗拒,我們在毀滅力量的手 上不過就像是玩具而已。我們頂多能夠延緩這種力量,卻不 可能加以抵擋。
壯觀的自然景致跟廢墟一樣具有平撫焦慮的效果,因為廢墟 代表無限的時間,磅礡的自然景色則代表無限的空間,在這 樣的景觀面前,我們壽命短暫的孱弱身體,就像是飛蛾或蜘 蛛一樣無足輕重。
【出自『我愛身分地位』艾倫˙狄波頓】
廢墟要求我們放下我們的鑽營,以及我們對於完美和滿足的
壯觀的自然景致跟廢墟一樣具有平撫焦慮的效果,因為廢墟
【出自『我愛身分地位』艾倫˙狄波頓】
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
2015年7月10日 星期五
旅行中
7月1日,身在國家公園山上,獨處於南威爾斯偏遠一角,三天無法上網,隔絕於世界之外。眼前綠意優美的渾圓山丘,即使偏安一處,我因無法掛網細看八仙塵爆災難的後續報導,心中微微記掛著。
正如艾倫狄波頓在『新聞的騷動』裡所言,以往即使遠在德國,也總習於一段時間後,就停下手中的事情,檢查一下台灣的新聞。關心台灣新聞成為我的視野窗口,每日報到的宗教祭壇。我查閱、我觀看、我省思、我批判。我既閱讀又排斥,想瞭解又討厭,矛盾充滿我心。
或是有些許的小恐慌,習於不停的檢視新聞,希望一切安好。儘管世態動盪,災難頻傳,我寧願鴕鳥地低首埋沙,期待台灣一切都好,家人幸福,友朋安康。如我所處的週遭,一切是如此的平穩而安詳,來自波蘭的四位旅者,快樂的繼續享受南威爾斯的鄉間景致。英格蘭的新手父母,擁抱小寶貝入育兒袋,輕鬆出發前往戶外踏青。一群17人的健行團體,爬過蘇格蘭最高峰,走過英格蘭湖區的最高點,今天前往國家公園最高處健行。而我家老爸帶四兒登高行走,只有我一旅客留在青旅休閒看書,「享受」我獨處一人的時光,3天無網路無法查看新聞動態。
山裡,依然吹拂著輕風,撫過樹梢輕柔搖擺,原野上,羊群依舊低垂覓食,安穩固著佇立山坡。而我如現代上網上癮者,微微不安,我離得太「遠」了。不只是山區地理位置的遠,威爾斯旅行環境的遠,更是斷絕網路的遠,隔離台灣新聞轟隆聲響的遠。
有時,我抱怨新聞的轟炸,此時,又想念新聞的陪伴。我自覺新聞產製的偏頗,又耽溺紛亂的新聞動態,自我拉扯卻又離不開。此刻的安寧,聆聽風聲與蟲鳴,面對自己內心的思緒,深深的自知,我呀實在無法自絕於人群,各種羨妒與恐懼、激動與挫折,已是一日生活的座標軸,繞不開也離不去。
此刻,我真想念台灣新聞。
每一天,台灣新聞都會帶來一股事實洪流,我只能以善意的偏見,要求自己,說服自我,不要遁入仇恨與痛罵的漩渦。雖然,台灣新聞的分析與呈現,是如此的不足,整日喧囂高昂的話語,刺激情緒的字眼,令人憤慨、讓人無力且無助。
但無數的美好,依然在我們身邊發生。
幸好無法上網,還能書寫一小段文。
改天,連接了網路,又會繼續耽溺在上線的迷走之中了。
幸好無法上網,還能書寫一小段文。
改天,連接了網路,又會繼續耽溺在上線的迷走之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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